文/蔡智豪(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執行長)
冬季在花蓮新城的海岸保安林,東北季風帶著鹹味與小雨;而在臺灣的另一端,東北季風的水氣受到中央山脈阻擋,讓苗栗卓蘭大安溪畔的風帶著中部特有的乾燥氣息。這兩處分別位於臺灣的東邊與西邊,但這幾年共同面對一種生態憂愁——銀合歡(Leucaena leucocephala)。
銀合歡是名列IUCN(國際自然保護聯盟)「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」的物種。這項排名是基於其生物特性「強大的繁殖力」,以及對全球生物多樣性的實質威脅。然而,當我們深入田野調查並對照演替學理後發現,銀合歡在臺灣的盤踞,並非它是強勢的入侵種,而是臺灣淺山森林遭受嚴重破壞後,土地因喪失自我修復能力所留下的「後遺症」。而要治癒這道傷痕,除了正確的學理,更需要一群願意彎下腰、走進山林的「復育志工」。

一、嚴重的誤區:為什麼「砍除」反而造成大爆發?
在過去數十年的銀合歡防治工作中,最常見的畫面就是採用大量人力、機具,將滿山的銀合歡砍除、挖根,試圖以清除方式來消滅銀合歡。但結果往往令人失望:砍除後經過一至二次的生長季(每年4~9月),新長出來的銀合歡幼苗比原本更加密集、更加強悍,彷彿砍除的作法像是刺激銀合歡更新的催化劑。
為什麼這種「清除式」的防治反而助長了入侵種?因為這涉及了銀合歡的生物特性,而傳統的移除法正好開啟了這兩個關鍵的開關:
- 高度產種與種子庫:
銀合歡是高度產種的植物,單株成熟個體每年可生產數萬顆種子。這些種子落入土中後可以休眠多年,長年累月下來,銀合歡林下的土壤中,其實累積了一個規模龐大的「種子庫」。當我們進行大規模砍伐,甚至是動用怪手翻動土壤時,這等於是將埋在土壤中的種子帶到地表,因而帶給銀合歡種子萌發成長的機會。 - 全日照的生長條件:
銀合歡是典型的「先驅植物」,其幼苗生長的限制因子在全日照。在鬱閉的林蔭下,銀合歡的幼苗因為耐陰性差,幾乎無法存活。然而,傳統防治將銀合歡大樹砍除後,導致陽光直接照射在地表。這樣的強光對銀合歡的幼苗生長而言,就像是鳴槍起跑的狀況,成千上萬的幼苗會以爆發性的生長速度佔據大部分的空間。

換言之,傳統的「清除式」防治無意間為銀合歡創造了成功生殖的條件。我們以為是在清除外來種,實際上是在創造更多銀合歡的生長機會。
二、 破除毒素的刻板印象:讓「固氮作用」轉化為「天然肥庫」
除了繁殖力,大眾普遍認為銀合歡之所以能長期佔領土地,是因為其釋放的含羞草毒素(Mimosine)具有「毒他作用」。但根據我們的野外觀察,這些毒素在自然環境中並非穩定存在,它們會隨著溫度、雨量及環境因素而降解。
真正讓銀合歡長期盤踞的原因,是「生態棲位空缺」與「種源缺乏」。當原本的森林被砍伐殆盡,周邊往往已無殘存的自然林,導致多樣性的「種子雨」無法落在銀合歡林中。我們在花蓮秀林的調查中發現,只要銀合歡林附近仍保有自然林,種源就會進入銀合歡林中。在野外自然的條件下,含羞草毒素對原生樹苗的影響不大,我們在銀合歡林下紀錄到至少30種以上的原生樹苗,如山黃麻、血桐、構樹、月橘、食茱萸、刺杜密、小葉桑、石朴、披針葉饅頭果、山黃梔、茄冬、杜虹花、蟲屎、車桑子、土密樹、軟毛柿等。

這引發了一個翻轉式的思考,其它樹種並非無法在銀合歡林中生長,而是我們破壞了能接手這片土地的原生植群。甚至,銀合歡作為豆科植物,其強大的「固氮作用」能將大氣中的氮轉化為土壤養分。在「生態控制」的架構下,那些被種下的原生樹苗,因為得到了半遮蔭保護與豐富氮肥,生長速度超過非銀合歡復育區的紀錄。這讓銀合歡在演替過程中,成為協助演替中後期原生樹苗長大的角色。
三、在地採種:復育志工編織的「生態綠網」
要讓「生態控制」生效,關鍵的環節在於人為適當介入導入在地種源。為了維持基因多樣性與環境適應力,我們堅持「在地採種」。這是一項艱辛、無法單靠少數工作人員完成的任務,而臺灣山林復育協會的復育志工團隊,就是這場行動中最堅實的雙腳。
每一顆種子的背後,都是復育志工們的汗水。為了尋找殘存的自然林,我們必須地毯式調查所有可能的角落。志工們也須學會觀察樹木的「物候」,知道什麼季節哪棵樹會結實。在採種現場,大家有時需要操作伸縮高枝剪,有時需要蹲在地上撿拾微小的種子,甚至要忍受野外的蚊蟲與多變的天氣。
這種「山林探險」般的採種工作,志工們卻甘之如飴。他們知道,多採下一顆菲律賓榕或大葉楠的種子,就增加原生植群恢復的希望。這群「復育志工」接力編織一張生態綠網,將應有的樹種重新帶回受傷的土地。

四、培育希望:讓種子萌芽成樹苗
樹木的生活史中最艱困的環節就是種子成為樹苗的階段,在銀合歡林下的環境條件亦是如此,因此採回來的種子需在苗圃細心培育成樹苗才能種植出去。這時,復育工作轉向了協會的苗圃。這裡,是另一個復育志工們展現「社會力量」的場域。
苗圃工作是細心、耐心的考驗。復育志工們協助進行多樣性的種子處理、播種、介質調配與幼苗分盆。在網室裡,他們也需協助拔除雜草、施肥,並隨時觀察幼苗的生長狀況。這些原生樹苗在苗圃裡要待上一到兩年,直到根系紮實,足以忍受種植現地的環境壓力。
復育志工們對待苗木就像對待孩子一樣細心,因為他們知道,這些苗木未來就是進入銀合歡林的尖兵。正是因為有這些志工長期的照護,我們才得以培育出高品質的原生苗木投入復育現場。

五、花蓮與苗栗:「幹花榕」亮眼的實證
2022年11月,在 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與富邦金控的支持下,我們在花蓮新城啟動了第一個實作試驗區,我們將培育而成的花蓮原生苗木種植在銀合歡林,種類有大葉楠、幹花榕、皮孫木、菲律賓榕、披針葉饅頭果、樹杞、蟲屎、無患子等。

在2023年6月,我們觀察發現幹花榕不受毒他作用的影響,且在所有試驗樹種中生長速度最快,短短7個月的時間,就從40公分高的樹苗,長成2.5公尺的小樹。
到了2026年3月,幹花榕、無患子、蟲屎等甚至突破銀合歡的樹冠層,而其他原生樹苗平均高度也達3公尺,其中菲律賓榕更出現下一代的自生苗,證明了當初種下的每一棵樹,已開始在銀合歡林中繁衍。

這場行動也同步在臺灣西部展開。苗栗大安溪畔的卓蘭復育區,在裕隆汽車的支持下,我們培育超過百種的苗栗原生樹種,如香楠、小梗木薑子、九丁榕、三斗石櫟、樟葉楓、香葉樹、江某、軟毛柿、菲律賓饅頭果、山黃梔等。但這兩年來,我們卻遍尋不著苗栗在地的幹花榕雌株。在苗栗的溪谷、山徑間反覆搜索,每看到一棵幹花榕就會撥開榕果,滿懷期待地確認公母,但往往都是充滿蟲癭的公榕果。

而2026年3月終於出現轉機,我們在苗栗苑裡郊山的溪谷中,找到結實纍纍的幹花榕雌株,當時內心的喜悅,如同成功拼上一片複雜的拼圖而激動。這顆遲來的母榕果,隨即進入了育苗程序,準備成為卓蘭銀合歡生態控制最強大的增援。
六、公私協力:建立銀合歡生態控制的防線
這場行動的背後,是結合學界、企業、政府與民間社團的跨域網絡。
- 學界端:協會學術顧問蘇夢淮副教授提供植群生態學理,讓我們得以進行「植群復育」與「外來入侵植物生態控制」的實作。
- 企業端:富邦金控支持花蓮的復育計畫,裕隆汽車承擔苗栗淺山復育工作,展現了企業社會責任與環境永續的結合。
- 政府端: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與苗栗縣卓蘭鎮公所勇於突破傳統思維,讓銀合歡生態控制法首度進入公共政策中。
- 社會端:臺灣山林復育協會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行動力與熱情,讓社會力量助益於這片土地,成為生生不息的自然力。
結語:啟動演替,種下永續的未來
銀合歡的長期盤踞,是臺灣山林受傷後的警訊。控制它的方式,不是電鋸,而是正確的學理,加上一群人願意踏遍山林採種與守在苗圃育苗的耐心。
當我們學會不再擾動土壤,保留林蔭來壓制那龐大的「土壤種子庫」;當我們學會利用銀合歡固氮的養分,來滋養種下的原生樹苗時,我們才算真正讓森林演替開始往前進。
2026年的春天,我看著花蓮新城銀合歡林下自生的下一代菲律賓榕小苗,以及苗圃裡那顆剛從苗栗苑裡採回來的幹花榕果,心中充滿著希望。我們在宣告:當土地恢復自然樣貌時,自然力即會控制一切侵擾,而恢復近自然林也是我們對這座島嶼最深切的承諾。

【復育筆記:為什麼清除式防治會失效?】
| 關鍵因素 | 清除式防治:人為全面介入 | 生態控制法:人為適當介入+自然力 |
| 土壤種子庫 | 擾動土壤,誘發銀合歡休眠種子萌發 | 低擾動,維持銀合歡種子休眠狀態 |
| 光照環境 | 創造全日照,契合銀合歡幼苗生長需求 | 維持遮蔭,阻斷銀合歡幼苗生長 |
| 氮肥利用 | 養分流失或被雜草吸收 | 利用固氮養分,加速原生苗成長 |
| 執行核心 | 機械與勞力對抗 | 在地採種與多樣性的苗木培育 |
致謝:
• 學術指導: 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學術顧問蘇夢淮副教授
• 經費贊助: 富邦金控、裕隆汽車
• 行政協作:林業及自然保育署 花蓮分署、苗栗縣卓蘭鎮公所
• 行動後盾: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全體復育志工、執行監測團隊
【作者簡介】
蔡智豪 (Tsai Chih-hao),臺灣山林復育協會創辦人、現任執行長,長期投入臺灣淺山植群復育行動,主張以「潛在植群」理論恢復臺灣應有的生物多樣性,落實公私協力之棲地復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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